国务院《关于实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的意见》)指出我国农耕文明源远流长、博大精深,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根。蜀地作为长江上游的农业文明发源地之一,稻作历史悠久、农耕文化底蕴深厚。
早在
《山海经
·海内经》中
便
有
“百谷自生”的记载,素有“国家之宝库,人富粟多”的美誉
。
唐肃宗乾元二年
(759年)冬,诗人杜甫为避饥荒携家迁至成都,
767年出峡东归,
期间
创作大量涉农诗篇,涉及稻、黍、稷、麦、菽等粮食作物,桃、李、橘等果木与各类蔬菜种植,还包含农田水利、仓储观念、农政伦理等内容,真实反映唐代巴蜀农业生产状况与社会民生图景,为我们研究唐代农耕文化提供了珍贵文本。
本文依据诗人地理位移与生活状态分三阶段解读其农耕书写核心内涵
:
成都草堂时期(
760-762年)展现田园栖居;梓阆漂泊时期(762-765年)记录战乱对农业的冲击;夔州寓居时期(766-767年)深入农耕实践与哲学思考。通过跨学科视角,系统梳理上述阶段的农耕书写,
提炼
出
对当代粮食文化传承创新与乡村振兴的现实启示。
一、和合共生
:
草堂农耕实践与邻里互助的社群范式
唐乾元二年(
759),杜甫一家从甘肃同谷县,经蜀道漂泊来到成都
,
初寄居城郊古庙,亟需安稳的容身之所。第二年春天,在剑南西川节度使裴冕的帮助下,诗人在成都西郊浣花溪畔
求
得土地,并在众多亲友的帮助下营建草堂,获得了战乱中难得的安宁。
(
一
)
亲友协同与草堂营建的互助模式
草堂的营建是亲友协同支持、接力互助的典范。
“忧我营茅栋,携钱过野桥”(《王十五司马弟出郭相访兼遗营草堂资》)
。
建造伊始,杜甫的表弟王十五从城里赶来给诗人送来了修建草堂的资金。堂成,诗人又写信向朋友们索要竹子、桃树、松树、桤木等多种苗木美化草堂
“华轩蔼蔼他年到,绵竹亭亭出县高”(《从韦二明府续处觅绵竹》
)。
从资金筹措、选址规划到苗木征集、人力协作,草堂的建成全程依托亲友乡邻接力支持。亲友出资相助多方筹措竹、桃、松、桤木等树苗美化环境,草堂一草一木都承载着人情温暖,形成传统农耕社会典型的互助共建形态。这种以人情为纽带、以共享为特征的协作方式,成为农耕社群稳定运行的重要基础。
(
二
)
邻里互通与食物共享的伦理实践
定居草堂后,杜甫与乡邻往来密切、互通有无,形成稳定的食物供给与情感联结。乡邻馈赠米粮蔬果、农人邀饮共乐,诗人亦以自产果蔬待客,
“自锄稀菜甲,小摘为情亲”(《
有客
》)
。
诗人笔下的邻里关系和睦,充满了浓浓的人情味,
呈现出守望相助、淳朴友善的社群关系。这种伦理实践不仅保障基本生活,更强化社区认同与精神归属,彰显农耕文明熟人社会的信任机制与价值内核。对当代而言,
在大力发展乡村经济的同时,亦应重视乡村的精神文明建设,培养文明乡风,构建社区认同与邻里合作模式,从而促进乡村的稳定发展。
(
三
)
“和合共生”的当代启示
草堂的环境体现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之美。
“背郭堂成荫白茅,缘将路熟俯青郊。桤林碍日吟风叶,笼竹和烟滴露梢”(《堂成》)
,
草堂背向成都城、临锦江,窗外有雪山可赏、门前有鱼虾可戏,翠竹笼郁、果木飘香、鲜花满蹊。
其
选址与设计,将自然山水、阳光雨露、绿植生物引入生活空间,体现了
“天人合一”的传统哲学思想与审美理念,展示了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可持续发展模式。而草堂的田园生活,修复了诗人自经战乱以来的身心流散感,揭示出农耕文明在精神层面的根脉意义。诗人从庙堂返朴、归于土地,构建起一个与自然节律同步、物质简朴而精神丰盈的生活世界,为动荡时代提供了一个宁静的精神锚点。可见,即使在最动荡无助的时刻,对土地的依恋与向往仍是人们强大的精神支撑。
这一实践
提醒现代城乡建设应尊重自然、融入生态,避免割裂人与土地的联系,从而为快速流动社会中个人精神家园的构建提供传统智慧。
二、流离观照:流离中的农事观照与粮食安全启示
宝应元年(
762年),杜甫的平生知己严武奉诏回京,剑南兵马使徐知道叛乱,杜甫被迫离开草堂,流离于梓州、阆州等地。764年春,严武再次被任命为成都尹兼剑南节度使,蜀中局势暂时稳定,杜甫才得以重返成都。该时期,诗人安居草堂的生活被打破,川北漂泊使诗人视角从个人田园扩展到更广阔的社会田野,其农耕书写也发生了深刻变化。
(一)战乱与天灾对农业的双重冲击
梓阆漂泊阶段,杜甫的视角从个人田园扩展至社会田野,深刻记录战争与自然灾害对农业体系的破坏。《征夫》中描写
的
“十室几人在?千山空自多”
揭示了战争对农业生产基础
——劳动力与土地的破坏。763年梓州大旱,
诗人
作《喜雨》直言
“农事都已休,兵戈况骚屑”,并痛陈“巴人困军须”——百姓已无口粮,却仍须保证军需。战乱导致劳动力流失、田园荒芜,旱灾造成生产停滞、作物绝收,叠加苛重赋役,百姓陷入生存危机。揭示
了
农业生产是国家稳定的物质根基,外部冲击会直接动摇粮食安全底线,进而引发社会动荡。
(二)
“公私仓廪俱丰实”的粮政思想与制度启示
764年,杜甫写下
的
《忆昔》其二
“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
,
回顾了大唐的繁盛景象,寄望君王从中汲取经验教训。
“公私仓廪俱丰实”一方面是诗人基于借古讽今的理想化追忆,体现了以民为本的思想及将“藏富于国”与“藏富于民”相结合的理想状态;另一方面,也是唐代粮政思想与仓储体系的具体体现。其一,唐朝前期推行均田制,将国家掌握的土地分配给农民,并配套以较轻的租庸调制,使劳动力与土地结合,促进了农业生产。其二,唐朝建立了包括太仓、转运仓、正仓、军仓、常平仓在内的一系列国家仓储系统,用以保障官员粮饷、军队所需,并通过“丰则贵籴,歉则贱粜”的买卖手段平抑粮价,避免“谷贱伤农”或“谷贵伤民”。同时,在民间修建义仓专用于饥荒赈济。其三,朝廷还颁布专门的《仓库令》,对仓窖营造、粮食收支、保管、审计等作出详细规定。
上述措施都保障了国家粮食安全,这对当代粮食安全治理的启示
主要
有
以下
三
点
:
第一
,粮食问题不仅是经济问题,更是治国理政的头等大事,需要国家高度重视并予以制度保障。其次,国家政策、生产技术、人口规模、自然环境、水旱虫灾乃至人们对粮食问题的认知等
因素都会影响粮食安全
。其中,生产环节的破坏
(
如
战乱、自然灾害
)
是影响粮食安全的直接因素。
关键症结在于分配环节的扭曲
(
如过度征敛、中间盘剥
)
。政策制定者需兼顾各阶层利益,进行有效调控,避免加剧系统性风险。第三,粮食安全需要
“公私协同”的治理智慧。粮食安全是政府、社会、家庭的共同责任,需要从中央到地方、生产流通到储备消费全链条的综合性系统支持。只有激发各类主体的积极性,才能形成“全民粮安”的稳固网络。